
“筝儿,这桩婚事,你让给颜儿吧。”
承恩伯夫人王氏端着雨过天青的瓷盏,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沫。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慈和,就像在吩咐明日宴席该添哪道点心。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秋日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裙裾,一丝丝咬进膝盖骨缝里。
身上这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还是三年前的款式,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
堂上坐着我的父亲,承恩伯郭俭。
他捻着颌下几茎稀疏的胡须,眼睛望着窗外一株将残未残的桂花,似乎那黄惨惨的颜色比眼前女儿的命运更值得关注。
“父亲,母亲,”我抬起头,声音尽量平稳,却还是泄出一丝颤,“与镇国公府的婚事,是去岁宫中花宴后,老夫人亲口向贵妃娘娘提的,庚帖已换,礼也过了几道……”
“姐姐!”坐在王氏下首的郭玉颜娇声打断我,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颊边胭脂晕得恰到好处,像春日最嫩的桃花瓣。
“姐姐莫不是舍不得那未来的富贵?”她用手绢掩着唇,眼里却是明晃晃的讥诮,“可姐姐也想想,镇国公府是什么门第?世代簪缨,军功起家。”
“世子爷将来是要承爵,掌军,出入朝堂的。”
“姐姐你……生母早逝,又在府中深居简出,见识气度,如何担得起那样的宗妇之位?”
她每说一句,王氏便微微颔首,仿佛在听什么至理名言。
郭俭也终于将目光从桂花上挪开,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货物般的考量。
“颜儿说得在理。”王氏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声响。
“筝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年,府里也不曾亏待你。你妹妹年纪小,性子活泼,更得贵人眼缘。”
“这门亲事,若由颜儿去,于我承恩伯府,于镇国公府,才是两全其美。”
“你便当是……为家族尽一份心。”
家族?
我的心像是被那只瓷盏的边沿狠狠碾过。
这十六年来,我何曾感受过所谓家族的荫庇?
生母原是父亲身边一个通房丫鬟,因容貌姣好有了我,却在我五岁那年“染病”去了。
留下我,在这偌大的伯府里,成了嫡母眼中钉,嫡妹的垫脚石。
我记得那些寒冬腊月,炭火总是分到我屋里就断了。
我记得夏日馊掉的饭菜,和管事妈妈鄙夷的眼神。
记得郭玉颜看中我生母留下唯一一支素银簪子,生生从我头上拔去时,指甲划过头皮的刺痛。
记得每当我稍有出色,无论是女红还是认了几个字,总会招来王氏更严苛的“规矩”教导,和周嬷嬷那带着倒刺的藤条。
家族?
我的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一点锐痛让我勉强维持着脊背的挺直。
我不能哭。
眼泪在这里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成为她们嘲讽的把柄。
“父亲,”我转向郭俭,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此事……镇国公府可知?若他们不允……”
“这你不必操心。”郭俭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我自有计较。不过是换个人嫁过去,都是承恩伯府的女儿,他们还能说什么?”
“何况,”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混浊而冷漠,“你这些年身子骨弱,时常病着,京中谁人不知?若因‘病’让出婚事,保全两家体面,也是你的孝道。”
身子骨弱?
是啊,拜那些克扣的饮食和冬日寒湿所赐,我确实常常咳嗽。
如今,这竟成了夺我姻缘、毁我前程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王氏使了个眼色,侍立在一旁的周嬷嬷立刻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前。
托盘上,是一纸墨迹未干的文书,和一支沾了墨的笔。
“大小姐,请吧。”周嬷嬷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签了这‘自愿让婚书’,您还是伯府的大小姐,夫人老爷不会亏待您的。”
我盯着那纸上工整却冷酷的字句。
“自愿”、“体弱”、“恐误良缘”、“甘愿让与嫡妹”……
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我的血写成的。
堂内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也能听见郭玉颜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的得意轻笑。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将王氏衣襟上繁复的金线刺绣映得一片刺目辉煌。
而我,跪在这片辉煌的阴影里,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反抗?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拿什么反抗这满堂的尊长,反抗这吃人的礼法?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冰凉,颤抖着握住那支笔。
笔杆光滑,却冷得像冰。
郭玉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王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郭俭则又看向了窗外,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无需再费心。
我在那纸文书最下方,空白处,落下我的名字——郭挽筝。
笔画歪斜,墨迹似乎格外黯淡。
最后一笔提起时,一滴墨,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筝”字旁边,氤开一小团丑陋的污迹。
像一声无声的呜咽,也被永远定格在那里。
“好孩子。”王氏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满意,“快起来吧,地上凉。”
周嬷嬷上前,动作粗鲁地几乎是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痛,我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就搬到西边那小院静养吧。”王氏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了,免得过了病气给颜儿,误了大事。”
西边小院。
那是伯府最偏僻潮湿的角落,挨着马厩和后角门,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牲畜气味。
比我现在住的狭小厢房,还要不堪十倍。
这就是“不会亏待”。
我垂下眼睑,掩住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低声道:“是,女儿遵命。”
“带下去吧。”王氏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
周嬷嬷钳着我的胳膊,将我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温暖明亮、充斥着檀香和点心甜腻气味的花厅。
身后,传来郭玉颜娇滴滴的声音:“母亲,那镇国公府送来的聘雁,羽毛可真光亮,我瞧着就欢喜……”
声音渐渐模糊,被重重的门扉隔断。
廊下的风猛地灌过来,穿透我单薄的衣裳。
我打了个寒颤。
周嬷嬷的手像铁箍一样,掐得我胳膊生疼。
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冷笑道:“大小姐,哦不,现在该叫您一声‘病小姐’了。可别觉得委屈,这就是您的命!”
“烂泥坑里的命,还妄想攀高枝?呸!也不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以后啊,就老老实实待在烂泥坑里,别碍着二小姐的路!”
我没有回嘴,只是沉默地跟着她走。
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沿途遇到的丫鬟仆妇,都远远地避开,或者投来同情、怜悯,但更多是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目光。
在这府里,一个失了势、被家族抛弃的庶女,连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都可以踩上一脚。
终于到了西院。
院门破败,漆皮剥落了大半。
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长满青苔的废井,和几丛枯黄衰败的杂草。
正房的门窗歪斜,糊窗的桑皮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在风里哗啦作响。
屋里更是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
墙角堆着些不知是什么的杂物,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床上连被褥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看不出颜色的草垫。
“就这儿了。”周嬷嬷把我往里一推,我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回头让人给你送床旧铺盖来,饿不死你。”她站在门口,叉着腰,像看守牢房的狱卒,“记住夫人的话,没事别出来瞎晃悠!要是敢坏了二小姐的好事……”
她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狠毒已经说明了一切。
说完,她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还把院门从外面“哐当”一声带上,甚至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我被锁在了这里。
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屋里很冷,比外面更冷。
那种阴湿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缠绕着骨头。
我走到窗边,透过破洞看向外面。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脏抹布。
远处,伯府主院的方向,隐约似乎有喧闹的人声和乐声传来。
是在为郭玉颜的“好婚事”庆贺吗?
还是在商议如何将我“病逝”的消息,编造得更圆融一些?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手掌传来刺痛,我低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有些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
我看着那点猩红,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这就是我十六年人生,最后的反抗吗?
只有对自己才能施加的这一点点疼痛。
不。
不对。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任由那刺痛更清晰地从掌心传来。
不能就这样认命。
母亲死得不明不白。
我的人生,不能也这样不明不白地烂死在这个角落里。
王氏,郭玉颜,郭俭……还有那些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人。
恨意像冰冷的潮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汹涌地漫过我的心头。
但光有恨没有用。
我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镇国公府的婚事……真的就那么容易换吗?
谢家那位世子爷,听说不是个简单人物。
年纪轻轻就随军历练过,有见识,有手段。
承恩伯府这般明目张胆地李代桃僵,他会甘心接受?谢家会毫不知情?
父亲那句“自有计较”,听起来底气并不足。
或许……这里面还有变数?
还有母亲的事。
我一直隐约觉得不对劲。
母亲身体原本不错,怎会一场“风寒”就没了?
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流着泪,让我“一定要小心,要活下去”。
小心谁?
活下去,又该怎么活?
这些年我被困在内宅,消息闭塞,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去查探什么。
但现在……我被扔到这个最偏僻的角落,某种意义上,看守或许松懈了?
那个锁住的院门,困住我,也隔开了主院那些时时刻刻盯着我的眼睛。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向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
周嬷嬷大概觉得把我锁在这里就万无一失,已经回去向王氏复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给这破败的小院更添了几分凄冷和诡异。
我缩回床上,裹紧身上这件唯一的褙子,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开锁,而是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进来。
我警惕地望过去。
是一个灰布包袱,被人从门底下狭窄的缝隙硬塞了进来。
包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捡起来。
很沉。
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馍馍,还有一床散发着刺鼻霉味、棉花结块的黑旧棉被。
这就是她们“施舍”给我的活路。
我拿起那半块馍馍,冰冷,粗糙,硌手。
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味道,艰难地吞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
但我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把它吃完了。
我需要力气。
哪怕是最糟糕的食物,也能提供活下去的热量。
抱着那床散发着怪味的棉被,我回到床上,将自己蜷缩起来。
夜,越来越深。
远处主院的喧嚣早已平息,整个伯府沉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暗隆咚的房梁,毫无睡意。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花厅里的一幕幕,王氏温和却残忍的话语,郭玉颜得意的笑容,父亲冷漠的侧脸……
还有那纸“自愿让婚书”上,我歪斜的名字和那滴墨渍。
恨意再次翻涌,但这一次,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却积蓄着力量。
我不能死在这里。
母亲的事要查。
我的路,也要自己挣出来。
镇国公府……或许是一个契机,哪怕渺茫。
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先活下去,弄清楚这府里更多的事情。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片刻,却又被冻醒几次。
每次醒来,都感觉四肢百骸像是浸在冰水里。
天刚蒙蒙亮时,院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我立刻惊醒,坐起身,迅速将棉被推到床角,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和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周嬷嬷,而是一个面生的粗使婆子,手里提着一个掉漆的食盒,脸上满是不耐烦。
“喏,早饭。”她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快点吃,吃完收拾好,夫人说了,今儿有贵客临门,让你从角门出去,别冲撞了。”
角门?
我心里一沉。
那婆子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又把门虚掩上了,但这次没锁。
食盒里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碟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咸菜。
我默默吃完,味道自然谈不上好,但至少是热的。
吃完后,我把碗筷放回食盒,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依旧没人。
但远处,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的车马声、人语声,比昨日更加喧闹。
看来,承恩伯府今天确实有“大事”。
我退回屋里,静静等待着。
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快到巳时(上午九点)的时候,周嬷嬷亲自来了。
她换了一身略整齐些的酱色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得意。
“走吧,大小姐。”她刻意拖长了“大小姐”三个字的音调,“轿子已经在角门外等着了。夫人和老爷仁厚,给你寻了个好去处,去了可要感恩戴德,好好伺候。”
好去处?
我心下了然,却不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出这囚禁了我一夜的破败小院,穿过狭窄肮脏、堆满杂物的巷道,一路向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门走去。
沿途遇到的仆人更少了,即便有,也远远避开,仿佛我是什么瘟神。
角门很小,漆色斑驳。
门外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身陈旧,帘子也洗得发白。
轿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着普通布衣、面无表情的轿夫,还有一个看着像管事妈妈模样的中年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裙子,脸上挂着一种挑剔的、估量货物般的表情。
仪仗?
连个丫鬟都没有。
这就是承恩伯府嫡长女“出门”的排场。
寒酸得令人发笑。
周嬷嬷走到轿前,对那管事妈妈赔着笑说了几句什么,那妈妈瞥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还不上轿?”周嬷嬷回头,冲我呵斥道,“磨蹭什么!难道还等着八抬大轿来请你?”
我站着没动,目光扫过那顶寒酸的小轿,扫过周嬷嬷那张写满刻薄的脸,扫过角门内隐约可见的、属于承恩伯府的、依旧华丽的飞檐一角。
“周嬷嬷,”我开口,声音因为一夜的寒冷和沉默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父亲和母亲,可还有什么话交代?”
周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随即不耐烦地道:“交代什么?让你赶紧走,别误了时辰!再不出来,做妾也轮不到你!”
做妾。
原来如此。
把我像处理垃圾一样打发出去,送给某个或许需要“妾室”的人家,彻底绝了我任何可能“碍事”的后患。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好去处”。
那管事妈妈也催促道:“快些吧,我们老爷还等着呢。”
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几乎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却让周嬷嬷和那管事妈妈都皱起了眉。
“周嬷嬷,”我看着周嬷嬷,缓缓说道,“烦你回禀父亲母亲一声。”
“今晨天未亮时,我似乎听见外头街面上,有很热闹的动静。”
“扒着墙头破缝看了一眼,瞧见镇国公府那边的方向,来了好长的队伍。”
“朱轮华盖,旌旗仪仗,足足排过了三条街。”
“也不知……是去往哪家府邸下聘求亲?”
周嬷嬷脸上的不耐和得意,瞬间僵住。
那双三角眼里,猛地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她下意识地看向伯府主院的方向,又猛地转回头盯着我,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脸上找出说谎或者虚张声势的痕迹。
那管事妈妈也听出了不对劲,看看我,又看看周嬷嬷,脸上露出狐疑。
三条街的仪仗……镇国公府……
这绝不是寻常走动或者普通拜访的规模。
我迎着周嬷嬷惊疑的目光,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褙子的衣襟,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然后,我转过身,不再看那顶青布小轿,也不再看角门外那所谓“前程”。
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伯府那依旧将我视为蝼蚁、却可能即将被意想不到的变故搅动的深深庭院。
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将周嬷嬷猝不及防的愕然、管事妈妈突然提高的询问声、轿夫茫然的张望,以及角门外那条通往未知“妾室”命运的、狭窄肮脏的巷道。
统统,留在了身后。
风穿过巷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掌心昨夜掐出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痛感里,滋生出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名为“可能”的东西。
镇国公府的求亲队伍,排过了三条街。
那么长的队伍,那么大的动静。
目标,真的是已经换了婚书、即将迎娶郭玉颜的承恩伯府吗?
我走回西院那条荒僻小径时,身后远远传来周嬷嬷气急败坏的叫喊和急促的脚步声,但很快又被什么打断,只剩下模糊的争执声。
角门外那顶青布小轿和等着接“货”的人,想必是乱了阵脚。
我没有回头。
推开虚掩的、依旧散发着霉味的院门,走进去,反手将门闩轻轻插上。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板,我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有多快,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握着门闩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几句话,几乎耗尽了我积攒一夜的勇气。
是孤注一掷的试探,也是绝望中抓住的一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如果镇国公府的动静只是我的错觉,或者与承恩伯府无关,甚至,如果他们根本不在乎娶的是谁,那么我此刻的“违逆”,很快就会招致更残酷的惩罚。
王氏和郭玉颜,绝不会允许一个本该被处理掉的“麻烦”,再横生枝节。
她们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偏僻的院落里。
我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和尘土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每一刻都可能是变数。
我需要观察,需要信息。
我走到窗边那个破洞前,小心地向外张望。
院子里依旧空荡死寂,但远处的喧嚣声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乐器吹打和许多人走动、呼喝的杂乱声响。
这不像仅仅是府内有“贵客”拜访的动静。
倒像是……外面街市上,有什么极大的热闹,声浪一阵阵传了进来。
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三条街的仪仗……
难道,真的不是我的妄想?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西院像被遗忘的孤岛,无人问津。
没有人来兴师问罪,也没有人来“请”我出去。
只有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喧腾的声浪,像潮水般不断涌来,拍打着伯府高大的围墙,也拍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晌午过了,那个送饭的粗使婆子没有出现。
午后,日头西斜,院门外依旧静悄悄的。
我被彻底遗忘在这里,也好。
至少暂时安全。
我缩在床角,裹着那床霉味刺鼻的旧被,耳朵却竖着,竭力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音。
那喧闹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又渐渐平息下去。
但伯府内部,却开始隐隐骚动起来。
我能听见远远近近,有急促的脚步声跑来跑去,有压低声音的、惊慌的议论,甚至偶尔传来一两声女子尖利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那声音……有点像郭玉颜?
天色渐暗。
暮色再次笼罩了破败的小院。
就在我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变故,准备想办法弄点水喝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笃,笃笃。
节奏很特别,两短一长。
不是周嬷嬷那种粗暴的拍打,也不是送饭婆子不耐烦的踢门。
我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回应。
那敲门声又响了一遍,依旧是两短一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切的探询。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吗?”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有些耳熟。
我仔细回想,似乎是……以前母亲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叫小雀?母亲去后,她被调去了浆洗房做粗活,这些年偶尔遇见,会偷偷塞给我半个馒头或是一块灶糖,但不敢多说话。
她怎么来了?还敢来敲我的门?
我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大小姐,是我,小雀。”门外的声音带着哭音,“您快开开门,有要紧事!”
我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果然站着小雀,她穿着浆洗房粗使丫鬟的灰布衣裙,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她一见我,眼泪又滚了下来,却不敢大声,只急促地说:“大小姐,您快,快跟我来!从后头废园子的狗洞钻出去!有人在外头等您!”
我愣住了:“什么?谁等我?小雀,到底出了什么事?前头……是不是镇国公府来人了?”
小雀拼命点头,又摇头,语无伦次:“来了,来了好多人!好大的排场!可是……可是不是来下聘的!是、是世子爷亲自带着人来的,还、还有宫里的天使!”
天使?太监?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然后呢?”
“世子爷他……他当着老爷夫人、还有好多宾客的面,拿出了当初换的庚帖,还有、还有大小姐您小时候戴过的那个长命锁!”小雀喘着气,脸上又是惊惧又是解气,“他说,庚帖上写的是大小姐您的生辰八字,信物也是您的,这婚约便是与您定的!承恩伯府李代桃僵,欺瞒宗室,藐视圣意!”
我呼吸一窒。
他竟然……真的查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破了脸?
“老爷和夫人当时脸都白了!二小姐当场就晕了过去!”小雀继续说道,“那天使宣了贵妃娘娘的口谕,说此事荒唐,让伯府给个交代!世子爷……世子爷他说,要见您!现在就要见!”
“见我?”我难以置信。
“是!老爷没办法,只能说您……您病重,在庄子上休养。可世子爷不信,说生要见人,死……死要见尸。他带来的人,已经把府里前后门都看起来了!”小雀急得跺脚,“老爷派人到处找您,想把您赶紧送出去藏起来,可、可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说您可能还在府里没走……周嬷嬷带人正往这边来呢!大小姐,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外面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着,说是送您去个安全的地方!”
周嬷嬷带人来了?
我瞬间明白了当前的险境。
郭俭和王氏现在骑虎难下,镇国公世子谢昀态度强硬,宫里贵妃也表明了态度。
他们必须给一个“郭挽筝”。
如果找不到我,或者我“病逝”了,那便是死无对证,他们还可以继续狡辩,甚至反咬一口。
所以,他们必须找到我,控制我。
要么让我配合他们继续演戏,要么……让我彻底闭嘴。
相比之下,谢昀要见我,虽然吉凶未卜,但至少目前看来,他是站在“理”和“约”这一边的。
而且,他如此大张旗鼓,不惜与承恩伯府撕破脸,恐怕所图不小。
我迅速权衡。
留在伯府,落在周嬷嬷乃至王氏手里,必是死路一条。
跟小雀走,去见那个素未谋面、心思难测的镇国公世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甚至,可能是复仇和挣脱牢笼的唯一机会。
“走!”我当机立断。
小雀松了口气,拉着我就往院子后面跑。
西院后面是一大片早已荒废的园子,假山倾倒,池塘干涸,草木疯长,平日里根本没人来。
小雀显然对这里很熟,带着我在及腰的荒草和乱石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
很快,我们跑到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围墙下,墙根杂草丛中,果然有一个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着的、不大的狗洞。
“就是这里,大小姐,委屈您了。”小雀手脚麻利地扒开枯藤,露出洞口。
我没有任何犹豫,俯身便往外钻。
洞口狭小,粗糙的砖石刮擦着身上单薄的衣物和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但我咬紧牙关,拼命往外挤。
那一刻,什么闺秀仪态,什么体面尊严,都比不上“活下去”这三个字。
终于,我狼狈地钻出了狗洞,外面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车夫。
小雀也跟着钻了出来,将怀里紧紧抱着的蓝布包袱塞给我:“大小姐,这里面有几件我的旧衣服,还有一点干粮和碎银子,您……您保重!”
她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又钻回了狗洞,很快消失在荒草丛中。
我没有时间感慨。
巷子另一头,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还有周嬷嬷那尖利熟悉的嗓音在呼喝:“快!去那边看看!一定要把那个小贱人给我找出来!”
追兵来了!
我抱着包袱,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辆马车。
车夫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不等我跑到跟前,已经跳下车辕,一把掀开了车帘。
“快上车!”是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我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厢,里面狭窄简陋,只有两张硬木板凳。
车夫迅速放下车帘,跳上车辕,低喝一声:“驾!”
马车猛地向前一冲,颠簸着跑了起来。
几乎就在马车驶出巷口的瞬间,我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周嬷嬷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冲进了后巷,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气急败坏的脸。
马车转入另一条更黑暗的小巷,七拐八绕,将追兵和承恩伯府那令人窒息的牢笼,远远甩在了身后。
我瘫坐在硬板凳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
直到此刻,脱离险境的虚脱感才阵阵袭来,混合着后怕、迷茫,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颤栗。
我紧紧抱着怀里小雀给的包袱,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和嘚嘚的马蹄声。
我终于慢慢缓过气,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处境。
镇国公世子谢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维护婚约的尊严?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
他把我接出去,又要如何安置?
我一个声名狼藉(在承恩伯府刻意渲染下)、无依无靠的庶女,对他而言,究竟有什么价值?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低声道:“姑娘,到了。请下车。”
我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道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楣低矮,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看起来像是某处宅邸的后门或者侧门。
地方很僻静,左右望去,只有高耸的围墙和延伸的巷道,不见行人。
这就是“安全的地方”?
我抱着包袱下了车。
车夫没有多话,等我站定,便调转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独自站在紧闭的黑漆小门前,夜风吹过,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迟疑了一下,我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
她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沾满草屑灰尘、被刮破的衣襟和凌乱的头发上停留片刻,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鄙夷的神色,只是微微侧身。
“郭姑娘,请进。世子爷已等候多时。”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谨与疏离。
我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门内是一个小巧而整洁的院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微微摇曳。
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
那妇人引着我走到正房门前,轻轻叩门:“爷,郭姑娘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清朗,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妇人替我推开门,示意我进去,她自己则留在了门外,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两椅,靠墙是多宝阁,上面摆着些书籍和瓷器,燃着淡淡的檀香。
一个身穿月白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闻声转过身来。
灯火映照下,我看清了他的面容。
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肤色是那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健康的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沉静,像秋日的寒潭,看似平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这就是镇国公世子,谢昀。
与我想象中骄横跋扈的勋贵子弟,或是被家族安排婚姻的傀儡,截然不同。
他也在打量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
没有轻视,也没有同情,就像在观察一件……值得研究的物件。
“郭挽筝?”他开口,念出我的名字。
“是。”我垂下眼睑,屈膝行礼,“民女郭挽筝,见过世子。”
“不必多礼。”他虚扶了一下,走到桌边,示意我也坐下,“坐吧。想必你受惊了。”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多谢世子……救命之恩。”我斟酌着词句,“只是不知,世子此举,意欲何为?”
谢昀似乎对我的直接有些意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兩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我确实又冷又渴,但没有动。
在没有弄清楚对方意图之前,我不敢有任何松懈。
谢昀也不勉强,自己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才缓缓道:“今日之事,你父亲承恩伯,还有你那位嫡母,做得太难看了。”
“我谢家的婚事,岂是儿戏?说换就换,当我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
“世子明鉴,”我低声道,“此事……民女人微言轻,无力反抗。”
“我知道。”谢昀放下茶杯,看向我,“所以,我给了你一个选择。是留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布,甚至‘病故’,还是跟我走。”
“现在看来,你选了后者。”
“是。”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蝼蚁尚且贪生,民女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很好。”谢昀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有求生之念,便有可塑之机。”
“世子,”我忍不住问,“您将我带到这里,并非只是为了履行一桩您或许也并不情愿的婚约吧?”
谢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很聪明。”他承认了,“婚约是一层由头,也是一个契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正当、能让宫里和勋贵圈都无话可说的理由,介入承恩伯府这件事,并且,将你带出来。”
“为什么是我?”我不解,“我与世子素未谋面,毫无价值。”
“价值,有时候不是看当下,而是看将来。”谢昀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生于那样的环境,受尽苛待,却能活到现在,甚至在你嫡母和嫡妹的严密‘看顾’下,还能保持一份清醒,抓住我故意让人透露给你的、关于镇国公府仪仗的那一点风声,做出孤注一掷的反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份隐忍,这份机敏,还有绝境中敢于搏命的勇气,在我看来,比许多养在深闺、循规蹈矩的贵女,更有价值。”
我心头震动。
原来,那“三条街仪仗”的消息,竟是他故意让人漏给我的?
就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
“您……早就知道承恩伯府要换婚?”我问。
“略有耳闻。”谢昀没有否认,“郭家二小姐在京中颇为‘活跃’,一心想嫁入高门的心思,并非秘密。而你父亲承恩伯,近年急于寻找靠山,攀附权贵,行事越来越没有下限。两相结合,猜出几分不难。”
“所以,您将计就计,大张旗鼓前来问罪?”我渐渐理清思路,“既维护了镇国公府颜面,敲打了承恩伯府,又……得到了我?”
“得到?”谢昀玩味着这个词,“可以这么说。但与其说是‘得到’,不如说,是一场交易,或者说,一场投资。”
“交易?”
“对。”谢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定我,“郭挽筝,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安全的环境,教你一些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甚至向上攀爬的本事。让你有机会,查清你想查的事,了结你想了的恩怨。”
“而你需要做的,是在将来,在我需要的时候,运用我教你的东西,为我做事。成为我放在某些地方的一枚……有用的棋子。”
棋子。
这个词很冰冷,很现实。
但我并没有感到被侮辱。
比起在承恩伯府做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摆设、一个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做一枚“有用”的棋子,至少意味着我有价值,有被利用的资格,甚至有谈判的余地。
“世子想让我做什么?”我问得直接。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谢昀靠回椅背,“首先,你得先学会如何做一枚合格的棋子。读书,明理,知史,懂经济,察人心,习武艺强身……你要学的东西很多。郭挽筝,你愿意吗?愿意跳出你过去十六年习以为常的那个狭小、压抑、充满恶意的世界,去接触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更复杂的天地吗?”
他的话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眼前的重重迷雾。
读书?明理?知史?懂经济?察人心?甚至……习武?
这些,是我身为承恩伯府庶女,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是只有郭玉颜那样的嫡女,才可能偶尔触及的、作为“点缀”的修养。
而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可以系统地学习它们,将它们变成我的力量。
危险?复杂?
难道比我过去十六年,在嫡母手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生活,更危险吗?
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慢慢站起身,然后,屈膝,郑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决绝的仪式。
“民女郭挽筝,愿学。”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愿为世子效力。只求……他日若有机会,请世子准我,亲手了结承恩伯府与我之间的恩怨。”
谢昀看着我,沉默了良久。
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我允你。但记住,复仇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要让仇恨蒙蔽你的眼睛,吞噬你的理智。你要走的,是一条更长的路。”
“是。”我站起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破土而出,坚硬而灼热。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聆竹轩’。对外,你是谢家远房来京投亲、体弱静养的表姑娘。方才引你进来的,是岑嬷嬷,她会负责你的起居,也会教你最基本的规矩。”谢昀交代道,“明日开始,会有人来教导你课业。你能学多少,学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
“多谢世子。”我再次行礼。
“不必谢我。”谢昀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路是你自己选的,能走多远,也在你自己。”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我和一室静谧的灯火,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檀香。
我站在原地,环顾这个陌生却安全、简洁却充满了可能的房间。
手掌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心脏依旧在有力地跳动。
但不再是因为恐惧和绝望。
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和“未知”的悸动。
母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从那烂泥坑里,爬出来了。
虽然前途未卜,虽然依旧寄人篱下,虽然只是一枚棋子。
但至少,我抓住了命运的缝隙,为自己,挣来了一线微光。
窗外,月色清冷。
远处,承恩伯府的方向,不知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气急败坏的光景。
而我,在这里,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的夜晚。
属于郭挽筝的逆袭之路,从这间名为“聆竹轩”的静谧小院,悄然开始。
聆竹轩的日子,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紧绷,却也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
岑嬷嬷是个极严厉也极细致的人。
她教我的,不止是闺阁行走坐卧的礼仪——那些我过去在承恩伯府被迫学了个皮毛,却从未被真正当回事的规矩。她更教我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从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杯盏摆放的位置,判断人心向背、局势冷暖。
“姑娘既决意要走不一样的路,这些表面功夫,便不只是摆设,是铠甲,也是匕首。”她替我梳头时,语气平淡无波,“用得好,能护身,也能伤人。”
我的头发枯黄稀疏,是常年营养不良的痕迹。
岑嬷嬷用温和的皂荚水慢慢帮我清洗,涂上她自己调的、带着草药清香的发膏,手势沉稳有力。
“身体发肤,是您的本钱。世子爷既给了您机会,您首先得把自己这副皮囊调理好。”
每日的饮食也精细起来,虽不奢华,但搭配合理,按时定量。短短半月,我苍白的脸上便有了些血色,手脚也不再总是冰凉。
课业更是繁重。
上午是文课,一位姓苏的老先生,据说曾中过举人,后因故隐居,被谢昀请来教我。
他从最基本的《千字文》、《百家姓》开始,不为启蒙,而是为了正音、识字、明义。
“郭姑娘底子薄,但心性韧,理解力不差。”苏先生捻着胡须,对我的进度还算满意,“只是过往所知,零碎偏颇,需得从头梳理。”
他教我读史,不是囫囵吞枣地记朝代更迭、帝王将相,而是分析兴衰之由,得失之故。教我读诗文,不止吟风弄月,更体会字里行间的抱负与心迹。
下午,有时是账房先生来教看账、算数、珠算,甚至是一些简单的商事道理。有时,是一位沉默寡言的护卫教习基础拳脚和吐纳之法,只为强身健体,增长气力。
晚上,岑嬷嬷会考校我白日所学,或让我临帖静心,或与我分说京中各家关系脉络,勋贵纠葛,后宫前朝的微妙风向。
每一天,我都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拼命汲取着每一滴落下的雨水。
很累,头常常因为塞了太多东西而胀痛,握笔的手指磨出了薄茧,练拳后浑身酸痛。
但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却在这些实实在在的积累中,一点点燃烧得明亮起来。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学。
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那些人面前,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为了母亲那双至死未曾阖上的、含着惊恐与不甘的眼睛。
谢昀并不常来。
大约每隔五六日,他会来聆竹轩一次,有时是考问我课业进展,有时只是随意坐下,喝杯茶,听我说说近日读了什么书,有什么疑问。
他话不多,但每次点拨,都直指要害。
有一次,我问及前朝一桩著名的冤案,疑惑为何证据确凿,却迟迟不能平反。
谢昀当时正在看一份边关传来的邸报,闻言抬眼看了看我。
“证据,只是棋子。”他淡淡道,“下棋的人不想动,或者动了会有损更大的棋局,那棋子便只能一直搁着。直到……执棋的人换了,或者棋局本身,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我似懂非懂。
他又道:“你读史,不要只读表面的忠奸善恶。要试着去揣摩,那些做出决定的人,当时面临怎样的局面,手中有哪些筹码,顾忌什么,又想得到什么。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去想。”
我怔住,忽然觉得眼前展开了一个全新的、无比复杂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过去在承恩伯府,我的世界只有方寸之地,看到的只有嫡母的刻薄,嫡妹的骄纵,父亲的冷漠。
而现在,谢昀在引导我,去看那方寸之地背后的家族利益,看家族利益背后的朝堂博弈,看朝堂博弈背后的天下大势。
虽然依旧懵懂,但视野的开阔,让我的呼吸都仿佛顺畅了许多。
除了学习,谢昀也开始让我接触一些极其简单的外围事务。
比如,核对聆竹轩每月的用度开支,看看是否有明显不合理之处。
比如,将他偶尔带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或商户变动消息,整理成简短的条陈。
又比如,在他默许下,通过岑嬷嬷的一些旧关系,非常小心地、间接地打探承恩伯府最近的动向。
我知道,这是试探,也是培养。
我在做这些事时,格外谨慎,力求准确、清晰。
我知道自己起步太低,任何一点错漏,都可能让他觉得“投资失败”。
关于承恩伯府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那日谢昀大闹之后,承恩伯郭俭被贵妃召进宫狠狠申饬了一番,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
与镇国公府的婚事自然是彻底告吹,成了京中一大笑柄。
郭玉颜醒来后,得知不仅婚事泡汤,我还被谢昀“强行带走”(对外宣称是接去治病),又哭又闹,几乎疯魔,被王氏死死按住。
伯府上下气氛阴沉,人人自危。
王氏兄长,吏部侍郎王崇明,据说也受了些牵连,被政敌趁机参了一本,虽未伤筋动骨,但也颇为恼火,对承恩伯府很是不满。
他们当然没有放弃寻找我。
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打听,甚至买通了镇国公府一些外围的仆役。
但聆竹轩位置隐秘,谢昀防范严密,他们始终一无所获,只以为我真的被谢昀藏在某个守卫森严的别庄里“治病”。
倒是郭玉颜,在消沉了一段时间后,不知又攀上了什么关系,竟搭上了淮南侯夫人。
淮南侯夫人年轻时与王氏有些交情,嫁得虽好,但侯爷庸碌,侯府日渐式微,她热衷交际,尤爱打听隐私,搬弄是非。
郭玉颜便投其所好,时常过府陪伴,曲意逢迎,两人很快以“闺蜜”相称。
这些消息,我让岑嬷嬷务必核实清楚。
“淮南侯夫人……”我沉吟着。
记忆中,这位夫人过去偶尔来伯府,见到我时,也曾拉着我的手,夸我“模样齐整,性子沉静”,转头却对王氏说“庶女终究是庶女,气度上差了些”。
是个典型的笑面虎,真假难辨。
郭玉颜接近她,绝不会只是为了排遣寂寞。
转眼,我在聆竹轩已住了近三个月。
深秋过去,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站在檐下,看着细密的雪籽渐渐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很快将院落染成一片洁净的银白。
身上穿着岑嬷嬷新做的厚实棉衣,手里抱着小巧的铜手炉,温暖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是十六年来,第一个不必担心冻饿、不必恐惧责罚的冬天。
“姑娘,世子爷来了,在书房等您。”岑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收敛心神,转身朝书房走去。
谢昀今日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他站在书架前,正随手翻着一本我近日在读的《盐铁论》。
“世子。”我行礼。
“坐。”他合上书,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我依言坐下,主动将近日整理的、关于京中几家绸缎庄因江南雪灾影响生丝供应而价格波动的分析呈上。
他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条理比上次清晰,推断也更有依据。不错。”
得到肯定,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今日找你来,另有件事。”谢昀在对面坐下,神情严肃了些,“你可知,郭玉颜要定亲了。”
我心头一跳:“定亲?与谁?”
“平远伯府的嫡次子,陈维。”谢昀语气平淡,“平远伯府早已没落,空有个爵位,那陈维本人也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但好歹是勋贵之后。你父亲和王氏,急于挽回颜面,稳住阵脚,这门亲事,算是各取所需。”
平远伯府……陈维……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名声极差,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
郭玉颜心比天高,如何肯嫁?
“她……愿意?”
“起初自然不愿,闹得很凶。”谢昀嘴角掠过一丝冷嘲,“但你父亲和王氏这次铁了心。加上那位淮南侯夫人在其中‘劝说’,言道嫁过去虽是次子媳妇,但平远伯夫人年迈糊涂,中馈早已混乱,以郭玉颜的手段,过去后稍加经营,不难将管家权抓在手里,届时便是实际的伯府女主人,总好过如今在京中被人指指点点,婚事艰难。”
“郭玉颜被说动了?”我有些意外。
“一半一半吧。”谢昀道,“更关键的是,王氏答应她,会给她准备一份极其丰厚的嫁妆,并且,在她出嫁前,替她‘解决’掉最后的隐患。”
最后的隐患?
我立刻明白了。
是我。
在他们看来,只要我还活着,还可能在谢昀的庇护下存在,对郭玉颜,对承恩伯府,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和耻辱。
尤其是,如果郭玉颜要嫁入另一个勋贵之家,我这个“失踪”的、曾与镇国公世子有婚约的庶姐,就更可能成为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把柄。
“他们想如何‘解决’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具体的还不清楚。”谢昀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但根据眼线回报,王氏近日与她那兄长,吏部侍郎王崇明密谈数次。王崇明手下,颇有些见不得光的人和门路。另外,郭玉颜与淮南侯夫人走动愈发频繁,似乎在谋划什么。”
他顿了顿:“我得到消息,平远伯府与承恩伯府已交换草帖,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六。我推测,他们若想动手,最迟在你妹妹出嫁前,必须有个了断。而且,很可能会利用婚礼当日人多眼杂,做些什么。”
下月初六……距今不到二十天。
“世子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怎么做?”我直接问道。
谢昀并没有立刻给我答案,而是反问道:“若依你本心,你待如何?”
我沉默片刻。
依我本心?
我恨不能立刻冲到他们面前,撕开他们虚伪的面皮。
但我知道,那是以卵击石。
“避其锋芒,静观其变?”我试探着说。
“是常规做法,但被动。”谢昀摇头,“他们既已动了杀心,这次不成,必有下次。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郭挽筝,这三个月,我教你读书明理,教你观势察人。现在,我给你第一个真正的考题。”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我要你,在他们动手之前,先让他们疼一下。不必伤筋动骨,但要足够响亮,足够难堪。让他们在郭玉颜婚礼之前,就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甚至……怀疑自己的谋划是否早已暴露。”
“同时,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能暴露聆竹轩和我的关联。”
“你能做到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窗外的雪,无声地覆盖着天地。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耳中奔流。
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的第一次较量。
对手是我的嫡母、嫡妹,还有一个官居侍郎的舅父,以及可能参与的、八面玲珑的侯府夫人。
而我,只有这三个月学来的、尚未经过实践检验的东西,和谢昀隐藏在背后的、不知会给予多少的支持。
恐惧吗?
是的,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跃跃欲试的战栗。
像第一次握住真剑的学徒,明知危险,却渴望一试锋芒。
我抬起头,迎上谢昀审视的目光。
“我需要知道,我可以动用哪些资源?界限在哪里?”
谢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岑嬷嬷会全力协助你,她有些旧关系可用,但须谨慎。我可以给你两个身手不错、绝对可靠的人,听你调遣,但只能用于保护和传递消息,不能直接参与行动。此外,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作为活动经费。不够可以再申请,但需说明用途。”
“至于界限,”他语气加重,“绝不能闹出人命,不能涉及朝政大事,不能留下直接指向镇国公府的把柄。其余的……你便宜行事。”
一百两银子,两个暗卫,岑嬷嬷的协助。
这就是我全部的本钱。
要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给承恩伯府和王崇明制造足够大的麻烦,打乱他们害我的计划。
我快速思考着。
硬碰硬绝对不行。
下毒、刺杀之类的阴私手段,先不说能否成功,一旦被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也违背谢昀的界限。
必须从他们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名声?利益?人际关系?
王氏和郭玉颜最在意名声和脸面,尤其是在郭玉颜即将出嫁的这个节骨眼。
王崇明在意官声和前途。
淮南侯夫人……在意什么?虚荣?存在感?还是实际的利益?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我脑海中成形。
或许……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各自见不得光的秘密,让他们互相猜忌,狗咬狗?
“世子,”我缓缓开口,眼神逐渐坚定,“我愿一试。”
“好。”谢昀颔首,“细节你自己斟酌。记住,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终止,保全自身为上。”
“是。”
谢昀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我独自留在书房,望着窗外漫天大雪,心绪翻腾。
摊开纸笔,我开始梳理已知的所有信息。
承恩伯府的丑闻(换婚之事)、王崇明可能的政敌、淮南侯府的窘境、郭玉颜与平远伯府纨绔的婚事、王氏承诺的丰厚嫁妆来源是否干净……
还有,小雀。
那个冒着风险给我报信的小丫鬟。
她还在浆洗房吗?是否安全?能否成为我在伯府内一个微弱的眼线?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关系,在我笔下渐渐连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我要做的,不是强行撕破这张网,而是找到其中最脆弱、最紧绷的那几根线,轻轻一挑。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不眠不休。
白天依旧上课,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晚上,则在岑嬷嬷的帮助下,反复推敲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评估风险,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之策。
我让岑嬷嬷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给小雀捎去一点碎银子和一句口信:“安好,勿念,自保为上。”既是报平安,也是看她是否还能联系。
幸运的是,小雀很快通过浆洗房外出采买的机会,传递回一个简短的消息:她无事,伯府内最近看守更严,尤其是主院和库房,听说夫人正在紧急清点嫁妆。
清点嫁妆?
我心中一动。
王氏出身并非巨富,承恩伯府近年也是表面光鲜,内里空虚。
要给郭玉颜准备一份“极其丰厚”的嫁妆,钱从哪里来?
会不会……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比如,宫中赏赐?或者,公中的田产铺面?
我将这个疑点记下。
同时,我开始让岑嬷嬷有意无意地,在她那些三教九流的旧关系里,散播一些经过精心修饰的“流言”。
流言一:承恩伯夫人王氏,为了填补女儿嫁妆,正在暗中变卖祖产,甚至可能抵押了宫中早年赏赐的一副头面。(半真半假,指向王氏挪用公产,对祖宗和皇权不敬。)
流言二:吏部侍郎王崇明大人近日似乎手头颇紧,其门下某清客曾酒后失言,提及大人为填补亏空,在某桩地方官职补缺上“颇费思量”。(指向王崇明贪腐、卖官鬻爵的嫌疑。)
流言三:淮南侯夫人与承恩伯府二小姐走得极近,似在帮忙相看婚事,但侯夫人近日频频出入当铺和珠宝行,似有周转不灵之象。(暗示淮南侯府经济窘迫,侯夫人行为不端,且与声名狼藉的承恩伯府勾结。)
这些流言真真假假,虚实相间,传播的渠道也是市井茶馆、后宅仆役等最不起眼的地方。
像几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起初只是微澜。
但我知道,在京城这个流言蜚语比风传得还快的地方,尤其是在有心人的耳朵里,这些小石子,很可能激起意想不到的浪花。
果然,几天后,岑嬷嬷带回消息。
王崇明在衙门里被御史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几句关于“地方官员考绩”的问题,虽未点名,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回家后大发雷霆,派人严查流言来源。
承恩伯府那边,不知怎么,变卖祖产(实则是王氏偷偷处理自己一处陪嫁庄子)的消息,传到了族里几位老人的耳中,惹得他们很不高兴,派人来质问郭俭,郭俭与王氏大吵一架。
最有趣的是淮南侯夫人。
她频繁出入当铺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平远伯夫人耳中。平远伯夫人本就对这门亲事有些犹豫(嫌承恩伯府丢人),此刻更疑心郭玉颜是否与这等窘迫之家来往过密,连带嫁妆是否可靠,对婚事又冷淡了几分,急得王氏和郭玉颜连连上门解释,郭玉颜更是暗恨淮南侯夫人做事不密,连累自己。
计划的第一步,初见成效。
混乱的种子已经撒下。
但这还不够。
距离婚期还有十天。
我需要一个更直接、更能刺痛他们、让他们无暇他顾的事件。
机会,来自小雀冒险送出的第二条消息。
消息很短,但很关键:
“夫人近日心神不宁,夜梦惊悸,常独对一紫檀小匣垂泪,匣内有旧信笺并一褪色香囊。周嬷嬷似知隐情,曾劝‘夫人宽心,那人早化成灰了’。”
紫檀小匣?旧信笺?褪色香囊?
“那人”?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王氏……难道在嫁入承恩伯府前,有过一段隐秘的情事?甚至,留有信物?
这若是真的,绝对是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甚至牵连整个伯府的丑闻!
难怪她如此紧张,连心腹周嬷嬷都要叮嘱。
如果我能拿到那个匣子,或者至少知道里面的内容……
但这太难了。
王氏必然将那匣子藏得极隐秘,日夜看守。
强取风险太大,几乎不可能成功。
只能智取。
我反复思量,忽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腊八。
按惯例,承恩伯府虽在“闭门思过”,但腊八粥总要熬制,也会象征性地分送一些给亲友、寺庙。
这是一个府中人员相对杂乱、进出稍多的日子。
或许……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型。
我需要小雀的配合,也需要一点“天意”。
我让岑嬷嬷想办法,将一份特殊的“腊八粥料”混入承恩伯府采购的单子里。粥料本身无毒,但其中几味药材混合王氏日常服用的一种安神汤药,会让人短时间内昏沉嗜睡。(这是我从苏先生教的医书杂记里看来的偏方,再三确认无害,只是让人困倦。)
同时,我让小雀在腊八那日,想办法在王氏服用的安神汤里,稍微加重一点本就有的助眠成分(这是府里大夫开的,剂量可控)。
双管齐下,只求让王氏在午后能睡得更沉一些。
而最关键的一步……
腊八前夜,我将自己关在房里,铺开信纸,回忆着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件旧物上的字迹笔触,又仔细模仿了这几个月苦练的、从苏先生那里学来的几种字体。
然后,我用一种略显稚嫩、却刻意模仿了某种旧式闺阁笔法的字迹,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的内容,语焉不详,只提“当年湖边之约,杏花烟雨,此生不忘。奈何家严命硬,鸳鸯折翼。闻君已贵,妾身飘零,唯留此囊,以寄余思。盼来世,再续前缘。”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半开的杏花。
接着,我找来一块与当下流行花色略有差异的旧绸布边角料(岑嬷嬷从旧货市淘来的),缝制了一个简陋的香囊,里面塞上寻常的干花瓣,将信笺折好塞入,然后,用我调制的一种混合了陈皮、艾草和微量潮气的药水,轻轻熏染香囊和信纸,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珍藏多年,自然泛出旧物特有的、略带霉涩的气味。
最后,我将这香囊和信纸,封入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
腊八当日,天色阴沉。
我派出一名谢昀给的暗卫,让他扮作寻常跑腿模样,在预估王氏服药昏睡后,将这封信,混在一堆真正的节礼贺帖中,递到了承恩伯府门房,只说“受人之托,转交伯夫人”,然后迅速离开。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王氏醒来,看到这封莫名出现的“旧日情书”,会如何反应。
以她多疑、心虚又狠毒的性格,看到这指向她过往隐秘的信物突然出现,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怀念,而是无边的恐惧——难道当年之事有人知情?是谁在警告她?还是……敲诈?
她必然会去查看她珍藏的那个紫檀小匣是否安全。
而小雀要做的,就是趁她心神大乱、查看或转移匣子的时候,尽可能记下藏匿的地点,或者,如果运气够好,看到信的一角内容。
这是一步险棋。
成功,或许能抓住王氏一个致命的把柄,甚至搅动更大的风浪。
失败,也不过是让她更警惕,小雀也可能暴露。
但值得一试。
信送出的当天下午,我就通过暗卫得知,承恩伯府后门有一辆马车悄悄驶出,往城外方向去了,像是急着处理什么东西。
傍晚,小雀通过浆洗房每日倒脏水的渠道,扔出了一块裹着石子的布条。
布条上是炭笔写的歪斜小字:“匣移,埋于后园老桂第三树根东五步,深尺余。信未得见,夫人惊惧呕血,周嬷彻查内外。”
成了!
虽然没看到信的内容,但知道了王氏将那要命的匣子转移埋藏的地点!而且,王氏反应如此剧烈,甚至呕血,足见那匣子里的东西非同小可!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
现在,还不是动那个匣子的时候。
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她狗急跳墙,或者将东西转移得更隐秘。
现在,有了这个地点,就等于握住了一把悬在王氏头顶的利剑。
随时可以落下,但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眼下,最重要的是,王氏受此惊吓,必然疑神疑鬼,内部彻查,短时间内,恐怕顾不上精心策划对付我的阴谋了。
而且,“旧情信”突然出现,她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
是当年知情人?还是现在身边的谁走漏了风声?
她会不会怀疑到最近来往密切、却因为流言而心生芥蒂的淮南侯夫人头上?
或者,怀疑她那个同样陷入麻烦、可能埋怨她的兄长王崇明?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他们本就因流言而脆弱的关系中,疯长出带毒的藤蔓。
接下来的几天,承恩伯府果然鸡飞狗跳。
王氏“病倒”,周嬷嬷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仆役,连几个有些体面的管事妈妈都被寻了错处打发出去,府内人心惶惶。
郭玉颜的嫁妆清点筹备被迫放缓,她焦急不满,却又不敢去打扰“病中”的母亲,与王氏之间也生了嫌隙。
王崇明那边似乎也遇到了点小麻烦,据说是他门下一个负责“处理”某些见不得光钱财的掌柜,突然卷了一小笔款子跑了,虽然数目不大,但在这个敏感时期,足够让他心惊肉跳,怀疑是不是有人要整他,更无暇他顾。
平远伯府那边,因着流言和承恩伯府近期的混乱,对婚事的热情又降了几分,媒人来回传话,条件越发苛刻。
一切都朝着我预期的混乱方向发展。
距离郭玉颜的婚期,只剩三天了。
谢昀再次来到聆竹轩。
听我完整汇报了这十几天来的行动和结果,他沉默了片刻。
“流言惑众,虚实结合,挑动内斗;假造信物,直击要害,乱其心神。”他缓缓道,“手法虽略显稚嫩,有些地方行险,但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且懂得借势和制造混乱以掩护自身。最重要的,你懂得分寸,未越雷池。”
他看向我,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这第一步,你走得不错。”
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但不可大意。”他提醒道,“王氏并非蠢人,惊惧之后,定会反思。王崇明能坐到侍郎之位,也非易与之辈。他们一旦缓过劲,联手反扑,只会更狠。”
“是,我明白。”我点头。
“郭玉颜的婚礼,你还打算做点什么吗?”谢昀问。
我沉吟了一下。
按照原计划,我制造混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们短期内应无力谋划害我。
婚礼本身,去不去搅局,意义不大。
反而容易暴露。
但……就这样看着郭玉颜,哪怕只是嫁个纨绔,也风风光光地出嫁吗?
我心里有些不甘。
“世子,”我抬起头,“我不想在婚礼上直接做什么。但我想,让某些该知道的人,‘偶然’知道一点事情。”
“哦?什么事?”
“比如,”我慢慢说道,“让平远伯夫人‘偶然’得知,她未来的儿媳,在出嫁前几日,还与她母亲因为嫁妆数额和‘某件旧事’大吵一架,甚至气得她母亲呕血病倒。再比如,让婚礼上某些耳朵长的宾客,‘偶然’听到承恩伯府的仆妇窃窃私语,议论府里最近不太平,像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夫人夜夜噩梦云云。”
谢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他淡淡道,“可以。让岑嬷嬷安排吧,务必自然,不留痕迹。”
“是。”
腊月寒风凛冽。
郭玉颜出嫁那天,承恩伯府勉强撑起了几分喜庆的场面,但来客寥寥,多是些不甚要紧的亲朋,气氛总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和压抑。
锣鼓唢呐吹打得热闹,却驱不散门庭的冷清。
我坐在聆竹轩温暖的房间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别人婚礼的喧嚣。
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小雀通过渠道,在婚礼次日传来了最终的消息。
婚礼仪式算是完成了,但过程诸多不顺。
花轿出门前,郭玉颜不知为何又与王氏在房里低声争执了几句,出来时眼睛红肿,盖头下的脸想必也是僵硬的。
平远伯夫人脸色一直不大好看,接受新妇敬茶时,态度十分冷淡。
宴席间,果然有关于承恩伯府“家宅不宁”、“夫人病重”的窃窃私语流传,不少宾客看郭俭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最糟糕的是,迎亲队伍在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与另一支送殡的队伍狭路相逢,虽然很快错开,但在讲究吉兆的婚嫁日,这被视为极其晦气的事。
听说郭玉颜在新房摔了杯子,平远伯世子陈维当晚就歇在了妾室房里。
一场处心积虑、用来挽回颜面和利益的联姻,开局便是一片狼藉。
而我,安然坐在聆竹轩,毫发无伤。
甚至,借着他们内乱自顾不暇的时机,我让暗卫悄悄去确认了后园老桂树下埋藏的地点,做了隐蔽标记,确保万无一失。
第一场交锋,我赢了。
赢得惊险,但足够漂亮。
不仅成功打乱了他们害我的计划,保住了自身安全,还在他们最在意的时候,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放下手中的书卷,我走到窗边。
窗外,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而纯净的光芒。
我伸出手,接住檐下滴落的一滴融雪水。
冰凉,却带着焕然一新的气息。
郭挽筝,你看到了吗?
这条路,虽然布满荆棘,但你可以走下去。
你可以用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去搏杀,去争取,去一点点撕开命运的罗网。
母亲,您再等等。
女儿离为您讨回公道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远处,镇国公府的方向,一片宁静。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弱女子了。
腊月过后,便是新年。
聆竹轩内也添了几分节庆气息,岑嬷嬷带着小丫鬟贴了窗花,挂了红灯笼。
这是我第一个不必在惶恐和寒冷中度过的年节。
谢昀在除夕那日过来,留下一个装着金锞子和几样精巧首饰的锦盒,说是“压岁”。
我道了谢,收下,却并未动用。这些于我,更像是某种象征,象征着一种新的开始和隐约的认可。
年后,我的课业内容又有了变化。
苏先生开始系统地教我策论和奏疏的写法,不只是文采,更是格局、立场与分寸的把握。
账房先生则引入了更复杂的账目案例,甚至涉及一些简单的漕运、盐引知识。
岑嬷嬷开始有意识地带我接触一些她经营多年的、不算起眼却消息灵通的人脉网络,教我如何甄别信息真伪,如何从庞杂琐碎的消息中提炼出有价值的部分。
谢昀让我协助整理、分析的信息,也开始涉及一些更敏感的内容,比如边关粮草调动的风声,某地官员异常的升迁或贬谪,京城几家大商号突然的资金流转。
我像是被投入一个更广阔、更深邃的池塘,必须拼命划水,才能勉强跟上。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力量感,也在心底扎根。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成长,在蜕变。
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在构建一种安身立命、甚至可能影响他人的能力。
三月里,京畿一带春旱,紧接着又突发蝗灾,几个州县粮食歉收,流民开始向京城方向涌动。
朝廷紧急筹措赈灾,三皇子萧景琰主动请缨,负责协调部分钱粮调度和流民安置事宜。
谢昀也参与了此次赈灾,主要负责一部分军粮储备的临时调用协调和安全护卫。
因着需要核对大量钱粮物资账目,以及分析流民聚集可能带来的治安问题,谢昀有时会将一些不涉及机密的文书带回来,让我协助整理摘要,或提出一些参考意见。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民生疾苦”和“朝堂实务”。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挣扎在饥饿线上的百姓。
而朝廷各部的扯皮、钱粮调拨的迟滞、地方官员的敷衍塞责,又让这赈灾之事平添了许多阻碍。
我查阅了大量过往赈灾案例,结合当前实际情况,在交给谢昀的一份简要分析中,除了常规的账目核对建议,还额外提了一点:
“流民聚集,易生疫病,更易被有心人煽动。除施粥放粮外,或可仿前朝‘以工代赈’旧例,择青壮流民,由官兵带领,疏浚京城外围淤塞河道、整修官道。既可缓解其无所事事、滋生事端之患,亦可令其凭劳力换取钱粮,保有尊严,更能切实改善地方,一举三得。唯需注意择选可靠官弁统领,钱粮发放务必公开公正,杜绝克扣。”
谢昀看到后,沉默良久。
第二日,他将这份分析中关于“以工代赈”的部分,略作修饰,通过他的渠道递了上去。
据说,引起了主持赈灾的几位大臣的注意,三皇子萧景琰对此议颇为赞赏,力主推行。
虽然最终实施起来定然困难重重,变数极多,但这至少是一个积极的思路。
因为这件事,我得到了一个意外见面的机会。
那日,谢昀让我将一批核对好的、关于京城几家大粮商存粮及价格变动的资料,送到他在赈灾临时衙署附近的别院书房。
我到达时,谢昀正在与一位身着月白常服、气质温文的年轻公子议事。
见我进来,两人停下了交谈。
“这位是郭姑娘,帮我整理些文书。”谢昀简单介绍,又对我道,“这位是黄三公子。”
我敛衽行礼:“民女见过黄三公子。”
那位“黄三公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雅,眼神澄澈平和,举止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虽衣着朴素,却绝非寻常百姓。
他温和地笑了笑:“郭姑娘不必多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审视,却并无令人不适的探究。
我敏锐地注意到,谢昀对他态度颇为敬重,并非上下级,更像是一种对志同道合者的尊重。
放下资料,我便准备告辞。
“郭姑娘留步。”黄三公子忽然开口,“方才与谢兄议及流民安置中,老弱妇孺的生计难题,颇感棘手。适才谢兄提及,日前那份关于‘以工代赈’的条陈中,亦有郭姑娘的见解。不知郭姑娘对此,可还有其它想法?”
我微微一怔,看向谢昀。
谢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定了定神,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公子垂询,民女浅见。老弱妇孺,力不能任工,确为安置难点。除却常规施粥、发放寒衣,或可有两策参考。”
“哦?请讲。”黄三公子示意我坐下说。
我在下首绣墩上坐下,斟酌词句:“其一,可组织妇人中尚有精力者,集中纺纱、织布、缝补。官府提供原料,按件计酬,或直接以成品折算口粮。京城冬日严寒,棉衣被褥需求甚大。此举既可利用人力,亦可补充御寒物资。”
“其二,于流民聚集处设简易蒙学堂,择流民中略通文墨或手艺者为师,教孩童识字、算数,或简单手艺。一则安孩童之心,免其四处游荡生事或遭拐卖;二则授以粗浅谋生之能;三则……可显朝廷仁德,教化之功。所需不过遮风避雨之所、粗劣笔墨纸砚及些许口粮补贴。”
我说完,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黄三公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深思,缓缓道:“集中妇功,以补军用民用;设学安童,以播朝廷仁化……郭姑娘思虑周详,更难得是这份体恤之心。”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如今国库吃紧,各部扯皮,每一文钱粮都要反复计较,施行起来,恐亦不易。”
“事在人为。”谢昀接口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至少,这是个方向。”
黄三公子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郭姑娘见识不凡,谢兄得此助力,实乃幸事。”
我谦逊垂首:“公子过誉,民女不过拾人牙慧,妄言几句罢了。”
又闲谈几句,我便起身告辞。
离开别院时,我心中已然明了。
那位“黄三公子”,恐怕就是三皇子萧景琰。
难怪气度如此不同。
这次短暂的会面,像一粒无意中落入水中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了一圈微澜。
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对于“同类”的隐约感知。
我能感觉到,他与我,与谢昀,或许是不同世界的人,但在对待某些事情(比如眼前灾民的困境)的态度上,有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那是一种超越身份地位、源于本心的恻隐与担当。
但也仅此而已。
我知道自己是谁,更知道界限在哪里。
回到聆竹轩不久,谢昀也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对我今日的表现未置一词,却带回了新的任务。
“平远伯府那边,郭玉颜的日子似乎很不好过。”谢昀呷了口茶,语气平淡,“陈维对她新鲜劲已过,嫌她嫁妆不如预期丰厚,又嫌她性子骄纵,不会笼络婆母,近日接连纳了两房美妾。平远伯夫人对她也是诸多挑剔。郭玉颜回娘家哭诉了几次,王氏自身难保,也给不了太多支持。”
我静静地听着。
这结果,并不意外。
“承恩伯府近来倒是消停了些。”谢昀继续道,“王崇明似乎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吏部侍郎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多,他不敢有大动作。王氏经上次‘信笺’一事,犹如惊弓之鸟,深居简出。不过……”
他话锋一转:“淮南侯夫人最近,倒和南边来的几个商人走得颇近。”
南边来的商人?
我心头一动。
京中勋贵与商人来往不算稀奇,但淮南侯夫人一个内宅妇人,如此活跃……
“世子怀疑什么?”
“暂时只是怀疑。”谢昀放下茶杯,“南边近来也不太平,水患频发,流寇蠢蠢欲动。朝廷的注意力多在北方边患和京畿赈灾上。但有些消息显示,南边似乎有些来路不明的资金在流动,收购粮食、药材,甚至……铁器。”
铁器?
这可是敏感物资。
“淮南侯府与南边……有旧?”
“淮南侯祖籍便是南边,虽迁来京城数代,但在当地仍有不少产业和关系。”谢昀道,“这位侯爷庸碌,侯府日渐没落,全凭侯夫人内外张罗维持。若她为了重振家业,或者单纯利欲熏心,与某些人搭上线,也不无可能。”
我立刻明白了谢昀的担忧。
如果淮南侯夫人卷入的不是普通的商业投机,而是与某些图谋不轨的势力(比如敌国细作,或者境内反叛力量)有牵连,那事情就严重了。
而且,淮南侯夫人与王氏、郭玉颜交往甚密,承恩伯府又正好处于风雨飘摇、极易被利用的状态……
“世子需要我做什么?”
“盯着淮南侯夫人这条线。”谢昀道,“不必太近,以免打草惊蛇。主要通过市井流言、商铺变动、她身边人(比如心腹丫鬟、陪房)的动向入手。岑嬷嬷那边有些门路可以用。重点留意,她与哪些南边来人接触,接触频率,以及她名下或关联的商铺,有没有异常的资金进出、货物囤积。”
“是。”我应下。
这任务比之前对付承恩伯府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涉及的可能不仅是内宅阴私,更是国家层面的暗流。
但我没有退缩。
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谢昀对我的信任更进一步,也意味着我将真正踏入那个更广阔的、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天地。
春去夏来。
我在协助赈灾后续事宜(主要是账目清理和效果评估)的同时,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布设对淮南侯夫人的监控网络。
岑嬷嬷的人脉和谢昀提供的有限资源被有效整合起来。
我扮作投亲的落魄表小姐,在岑嬷嬷“亲戚”开的、位于淮南侯府后街不远的一家小小绣庄里,有了一个偶尔去“帮忙”的由头。
绣庄掌柜娘子是个精明利落的中年妇人,姓方,是岑嬷嬷的远房表亲,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孩子,守着这份产业,消息颇为灵通。
通过方娘子,我得以不动声色地接触到为淮南侯府供应针线布料的下人,听到一些侯府内宅的碎语闲言。
同时,我也开始留意京城几家与南边商贸往来频繁的大商号,特别是药材行和铁器铺(后者只能通过极其间接的渠道打听)。
进展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
我发现,淮南侯夫人名下一处位于城南、原本经营不善的绸缎庄,近两个月忽然生意“好转”起来,但进的货品却并非时兴绸缎,反而多了许多厚实的棉布、麻布,以及一些治疗外伤、避瘟的普通药材。
出货记录则很模糊,据说是“有老主顾定期采买”。
而与她接触的南边商人,为首的姓胡,自称做茶叶和丝绸生意,但言谈举止间,对茶叶丝绸行情并不甚精通,反而对漕运关卡、各地驻军换防时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更蹊跷的是,郭玉颜在平远伯府处境艰难,回娘家哭诉无效后,竟又频频往淮南侯府跑,与侯夫人嘀嘀咕咕,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们在密谋什么?
我让方娘子想办法,从一个在淮南侯夫人小厨房帮工、贪嘴爱财的婆子嘴里,套出一点零碎信息。
那婆子说,侯夫人近日常与郭二小姐在暖阁里闭门说话,有一次她送点心进去,隐约听到“南边”、“机会”、“捞一笔大的”、“摆脱那破落户”之类的字眼,吓得她赶紧退了出来。
捞一笔大的?摆脱平远伯府?
郭玉颜这是病急乱投医,想跟着淮南侯夫人做什么投机买卖?还是……有更危险的打算?
我将这些零散信息整理汇总,加上自己的分析和推断,定期报给谢昀。
谢昀那边,似乎也从其他渠道印证了一些信息,神色日渐凝重。
“南边几个州县,近日出现了几股小规模流寇,行事颇有章法,不似寻常饥民,官府剿了几次,效果不佳。”一次汇报后,谢昀对我说道,“朝廷已加派了巡查御史。你那边继续盯着,尤其注意有没有大宗的、无法解释的银钱或物资,从淮南侯夫人相关的渠道流出京城,往南边去。”
“是。”
夏末秋初,事情突然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一直暗中监视胡姓商人落脚点的暗卫回报,发现他与一个身份不明、但明显是军中行伍出身的人秘密会面。
两人交谈时间不长,分开时,胡姓商人交给了对方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暗卫设法在对方离开后,检查了他们会面的茶馆雅间,在座位下发现了一小片被无意中扯落的、靛蓝色棉布碎片,布料普通,但边缘处有一个极小的、模糊的标记,像是某种符号。
谢昀看到那布片和绘下的符号后,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南境边军底层士卒号衣上用的标记。”他声音低沉,“虽略有改动,但底子没错。”
边军士卒?
与南边商人秘密接触?
还传递了东西?
“难道……淮南侯夫人勾结的,不只是商人,还有边军的人?”我心头骇然,“他们想做什么?走私?还是……”
谢昀没有回答,但眼神冰冷如铁。
“此事已超出你的范畴。”他果断道,“从现在起,你停止一切对淮南侯府的主动探查,收缩回聆竹轩,深居简出。我会让岑嬷嬷加强你这里的守卫。”
“世子?”我有些急,“那我……”
“你做得已经够多,够好了。”谢昀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水太深,不是你能蹚的。安心待着,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也明白此事确实非同小可,很可能涉及军国大事。
但我心中仍有些不甘,更有些担忧。
“那……承恩伯府那边?郭玉颜似乎也牵扯其中……”
“我会处理。”谢昀道,“若他们真的不自量力,卷进这种事里,那便是自取灭亡。”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我默然。
接下来的日子,我遵照谢昀的吩咐,待在聆竹轩,不再外出。
但外面的风声,还是隐约透了进来。
先是听说淮南侯爷突然“旧疾复发”,上疏请辞了身上的闲职,闭门谢客。
接着,那个胡姓商人及其同伴,在某天夜里突然从落脚点消失,不知所踪。
然后,是关于南边流寇被一股神秘官兵配合地方府衙合力剿灭、匪首授首的消息传来,朝廷嘉奖了相关官员。
在这些消息中,并没有直接提及淮南侯府或承恩伯府。
直到九月中旬,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在京城传开。
说是平远伯府的二少奶奶郭氏(即郭玉颜),因不满夫家苛待,竟胆大包天,勾结外头商人,企图偷盗婆母私库中的珍宝变卖,被当场拿住。平远伯府一纸休书,将郭玉颜休弃回娘家。
而承恩伯府,因“教女无方”,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更有人翻出旧账,说郭家女儿德行有亏,非止一人。
据说,郭玉颜被休回府那日,承恩伯郭俭气得当场昏厥,王氏也一病不起。
曾经风光无限的承恩伯府,如今真成了京中笑柄,门可罗雀。
我知道,这“偷盗”的罪名,恐怕只是台面上的说法。
真正的原因,只怕与淮南侯夫人那条线脱不了干系。
谢昀“处理”的手段,果然干脆利落,既斩断了可能的隐患,又给了我一份意外的“礼物”。
郭玉颜,终究为她自己的贪婪和愚蠢,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中秋前夕,谢昀来了聆竹轩,带来了一盒宫制月饼。
“南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他语气轻松了些,“淮南侯夫人‘病重’,去城外庄子休养了,无旨不得回京。她那条线,基本清理干净。”
“承恩伯府,经此一事,气数已尽。郭俭的爵位,明年大计,若无意外,保不住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听到仇人下场,自然有些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多谢世子。”我诚心道谢。
“不必谢我。”谢昀看着我,“若非你前期提供的关键线索,我们也不会那么快锁定目标,避免更大的损失。陛下……和主持此事的三殿下,都已知晓你的功劳。”
陛下?三殿下?
我怔住。
“只是,你的身份特殊,这份功劳不能明着赏你。”谢昀继续道,“但三殿下坚持,有功必赏。他为你争取了一个恩典。”
恩典?
“十日后,宫中举办中秋宴,三殿下会借机向陛下请旨,以你献策赈灾、协助侦缉有功为由,破格赐你一个虚衔——‘宣德郎’,虽是散官,无实职,但有俸禄,可见官不跪,享有一定体面。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独立的身份,从此,你不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郭氏女,而是朝廷敕封的‘宣德郎郭氏’。”
宣德郎……
我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骤然冲上眼眶。
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一份俸禄。
这是对我这大半年苦苦挣扎、拼命学习的认可。
这是将我从未婚妻、棋子、幕僚等等一切附属身份中剥离出来,赋予我独立人格和地位的象征。
从此,我郭挽筝,可以堂堂正正地立于世间。
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担心被随意发卖、欺辱、牺牲。
“世子……我……”喉咙哽住,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谢昀的神色柔和了些:“这是你应得的。郭挽筝,你证明了你的价值,远不止于内宅争斗,不止于私人恩怨。”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有了这个身份,你也将正式进入某些人的视线。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我想,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我用力点头,擦去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
“是,我准备好了。”
十日后,中秋宫宴。
我自然没有资格参加。
但旨意却在宴后次日,由天使正式颁下,送到了聆竹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郭氏挽筝,秉性淑慧,心系黎庶。前于京畿赈灾,献策‘以工代赈’,颇具实效;近又明察秋毫,协查奸宄,有功于朝。特破格敕封为宣德郎,赏银百两,绢十匹。钦此。”
我跪接圣旨,双手微微颤抖。
送走天使,我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在书房里站了许久。
岑嬷嬷和方娘子等人纷纷道贺,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我知道,她们是真心为我高兴。
傍晚,谢昀来了,还带来了三皇子萧景琰托他转交的一份贺礼——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一本他亲笔批注过的《资治通鉴》节选。
“三殿下说,望你以此安身,更以此明志,不负‘宣德’之名。”谢昀转述道。
“民女……臣女,谢三殿下厚赐,必当谨记。”我改了口,对着皇宫方向,郑重行礼。
谢昀看着我,忽然道:“如今你已有官身,不宜再长居于此。我在城南有一处三进小院,还算清静,已转到你名下。你可搬去那里居住,开门立户。”
我再次愣住。
城南小院……开门立户……
这意味着,我彻底自由了。
有了自己的宅邸,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俸禄。
“世子大恩,挽筝没齿难忘。”我深深拜下。
谢昀扶住我,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不必如此。”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郭挽筝,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不过是在你走上这条路时,推了你一把,给了你一些工具。”
“如今,工具你已会用,路也已在脚下。往后如何,全看你自己。”
我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有欣赏,有期许,或许……还有一丝我此刻不愿深究的复杂情愫。
但我知道,正如他所说,路要自己走。
“世子教诲,挽筝铭记。”
三日后,我搬进了城南的“宣德郎府”。
宅子不大,但整洁雅致,自带一个小花园。
我用赏银和部分积蓄,购置了必要的家具用度,雇了可靠的仆妇门房。
岑嬷嬷自愿跟随我过来,帮我打理内宅。
方娘子也时常过来走动,将绣庄的一些红利分与我——当初为了掩护身份投进去的一点本钱,如今竟也有了回报。
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安稳的轨道。
但我并未闲着。
以“宣德郎”的身份,我开始有机会接触更多同样关注民生、有心做事的低级官员和士子。
我利用自己的俸禄和部分经商所得,在宅子附近赁下一处小院,开办了一间小小的“慈幼堂”,收容附近一些无人照料的孤儿和贫苦孩童,请了位落魄的老秀才教他们识字算数,也请了手艺人教些简单技艺。
同时,我也开始暗中调查母亲当年的死因。
如今有了身份和些许能力,调查起来比从前容易许多。
重金之下,当年一些早已离开承恩伯府的旧人,终于松口。
线索渐渐清晰,矛头直指王氏。
不仅证实了母亲是被慢性毒药害死,更查出了当年经手药方和药材的,正是王氏的心腹周嬷嬷,以及一个早已被王氏打发回老家的、懂些药理的婆子。
人证、物证(一张残存的药方副本,和那婆子儿子的供词)慢慢收集齐全。
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深秋,承恩伯郭俭因“治家不严、纵女行恶、有亏德行”等多项罪名,被御史联名弹劾。
皇帝下旨,削去其承恩伯爵位,贬为庶民,查抄家产,仅留一处老宅容身。
曾经煊赫的承恩伯府,彻底倒塌。
王氏在抄家当日,受刺激过甚,中风瘫痪,口不能言。
而周嬷嬷,则在被发卖途中,“意外”失足落水身亡。
我知道,这背后未必没有谢昀的手段。
但我不在意。
属于我的那份公道,我要自己讨。
腊月里,我将收集到的所有关于王氏谋害我生母的证据,整理成状纸,亲自递到了京兆府衙。
以“宣德郎郭氏”的身份,状告庶民郭俭之妻王氏,谋害人命。
此案证据确凿,又有我新得的官身加持,审理得异常顺利。
王氏虽已瘫痪,但律法无情。
最终,王氏被判斩立决,秋后处决。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只是独自在母亲灵位前,燃了三炷香。
“母亲,害您的人,终于伏法了。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
一年时间,仿佛一场大梦。
我从承恩伯府角落里一个朝不保夕的庶女,变成了有官身、有产业、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宣德郎郭氏”。
仇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我也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尽己所能,帮助那些如同曾经的我一样弱小无助的人。
这或许,就是母亲当年拼死也要我“活下去”的意义。
除夕夜,宣德郎府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温暖而热闹的年节气氛。
岑嬷嬷张罗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方娘子也带着孩子过来一起守岁。
快到子时,门房来报,有客到访。
我以为是谢昀,迎出去,却见门口站着两人。
正是谢昀,和三皇子萧景琰。
两人皆穿着常服,披着大氅,肩头落着雪,像是刚从宫里出来。
“殿下,世子,你们怎么来了?”我忙将他们迎进暖阁。
“宫里宴席散了,顺路过来看看你。”萧景琰温和地笑着,将手中一个食盒递给岑嬷嬷,“宫里新制的桂花糖年糕,带给你尝尝。”
“谢殿下。”我行礼。
谢昀则递过一个锦盒:“年礼。”
我接过,再次道谢。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茶香袅袅。
我们围炉而坐,闲话了几句京中趣事,也谈了谈来年慈幼堂的打算。
气氛轻松而融洽。
萧景琰对我办的慈幼堂很感兴趣,问了许多细节,并承诺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
我婉言谢绝了直接的物质帮助,但接受了他推荐几位合适教书先生和手艺师傅的好意。
谢昀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子时正,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竹声。
新的一年,到了。
萧景琰和谢昀起身告辞。
我送他们到门口。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皑皑。
“郭姑娘,”萧景琰在踏上马车前,回过头,看着我在灯笼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沉静的脸,轻声道,“世事艰难,你能走到今日,殊为不易。往后……珍重。”
他的目光清澈而真诚,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遗憾。
我知道,这是告别,也是祝福。
我们之间,隔着天堑,能有过短暂的知遇与共鸣,已是幸事。
“殿下亦请珍重。”我垂首行礼。
萧景琰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谢昀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雪中,看着我。
“郭挽筝。”他叫我的名字。
“世子。”
“如今,你已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路。”他缓缓道,“我曾说过,这是一场交易,一场投资。”
我点头:“是。世子予我新生,我当竭诚以报。”
谢昀摇了摇头:“不。交易已经完成。投资……也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冷雪和檀香的气息。
“现在,我不是以世子的身份,而是以谢昀的身份,问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落在簌簌的雪声里。
“若我想在这份‘交易’之外,再添一份私人的、长久的契约。你……可愿意考虑?”
我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不再是审视和评估,而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灼热而克制的情绪。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落雪无声。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一份关乎未来的、更加紧密的联结。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几拍。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我看着眼前这个给了我最大帮助,也给了我最多挑战和成长的男人。
心中充满感激,也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我自己也未曾厘清的情愫。
但是——
我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世子厚爱,挽筝感激不尽。”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挽筝历经磨难,方得今日立锥之地,一片自由之天。”
“世间广厦千万,我已自得其檐。”
“余生所愿,便是守着这方屋檐,为更多尚无片瓦遮身、无力自保之人,略尽绵薄,撑一把小伞。”
“世子胸怀天下,志在四方。挽筝心小,只装得下眼前这一隅灯火,与心中一点未凉的热血。”
“故,只能辜负世子美意了。”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谢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恼怒或难堪。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赞赏。
“我明白了。”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矜贵的镇国公世子。
“郭挽筝,你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在车辕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保重。”
“世子亦请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我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冰冷,却清新。
我拢了拢披风,转身,走回温暖明亮的府邸。
身后,朱门缓缓合上。
将风雪,也将过往所有的恩怨情仇、试探纠葛,都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属于我郭挽筝的,全新的、自由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还会有风雨。
但我不再惧怕。
因为这一次,我用自己的双脚,稳稳地站在了大地之上。
手中虽无利剑配资门户服务网站,心中已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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